第(1/3)页 秦军退了,却没有退远。 方才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,关外十余万虎狼之师退回阵中,便再次陷入了死寂。玄甲列阵如铁铸群山,漆黑旌旗在风里纹丝不动,望楼车居高临下俯瞰城关,数十架连弩车森然调转炮口,那面绣着“白”字的玄色将旗,依旧悬在半空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冷眸,死死盯着成皋关的每一寸砖石、每一个躲在掩体后的士卒,连半分喘息的空隙都不肯留。 我扶着望楼布满血污的木柱,浑身脱力般滑坐下来,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衣衫早已被汗水、血水与尘土浸透,黏腻地贴在身上,指尖颤抖不止,却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体力与精神透支到极致的疲惫。上一刻北地边军反杀秦军的滚烫战意还在胸腔里沸腾,可抬眼望向关外那片依旧纹丝不动的黑色大阵,那股子刚燃起的热血,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冷却,心底只剩沉甸甸的凝重。 身旁垛口后,几名浑身浴血的士卒紧紧缩着身子,有人攥着断了柄的长刀,有人捂着渗血的伤口,低声交谈着,语气里满是忌惮:“这秦军退了也不撤,怕是憋着更狠的招呢。” “武安君白起哪是轻易认输的人,那波冲锋折了几千人,他肯定要往死里磨我们。” “都别松劲,眼睛瞪大点,这关要是破了,咱们全得死在这。” 这些守关的士卒,大多经历过血战,没人会觉得秦军就此罢手,所有人都清楚,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头。 果然,没过半个时辰,沉闷得让人窒息的秦军大阵中,再一次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角。没有先前冲锋时的激昂狂躁,这号角声慢而沉,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。 这一次,没有士卒蜂拥冲锋,没有震天呐喊,没有云梯、冲车齐齐出动的狂乱,可来势,比白日的冲锋更凶、更毒。 先是遮天蔽日的箭雨,紧接着,便是漫天火袭。 秦军大阵后侧,数以万计的弩手列成三排轮射阵,前排射、后排填,循环往复,配合数十架连弩车,射出的不再是普通箭矢,而是箭簇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、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箭。火矢破空,带着凄厉的尖啸,像无数条火蛇,密密麻麻扑向城头;与此同时,秦军阵后的抛石机也轰然发力,一个个密封严实的火油罐被高高抛起,在空中划过弧线,砸在城垛、望楼、女墙上,罐身碎裂的瞬间,火油四溅,遇火即燃,瞬间腾起数丈高的烈焰。 火箭钉在城砖上,火焰兀自燃烧;钉在木质的望楼、栏架上,瞬间引燃烈火;更有士卒躲避不及,被火箭射中,或是被泼洒的火油沾身,瞬间变成火人,凄厉的惨叫响彻城头,撕心裂肺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 “快扑火!快!” “别让火蔓延开,望楼要烧塌了!” “扯下衣襟,用沙土灭火!别用水,火油遇水烧得更旺!” 军官的嘶吼声被火光与惨叫声淹没,士卒们不顾头顶的火箭袭扰,纷纷抓起身边的沙土、破旧的盾牌,甚至扯下自己的衣衫,拼命扑打四处蔓延的火焰。有人为了救身边被火缠身的同袍,不顾危险冲上前,却被火箭射中肩头,忍着剧痛依旧拍打火势,可火油燃起的火太过凶猛,根本来不及施救,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在火中挣扎,最后化作一具焦黑的躯体。 城头瞬间成了火海与箭雨交织的地狱,火箭穿空,火舌翻腾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、喘不过气。先前被秦军砸坏的女墙,此刻被大火烧得开裂,木质构件尽数燃着,望楼的木柱被烧得噼啪作响,随时有坍塌的风险。我们不仅要躲避箭雨,还要分神扑火、抢救伤员、护住守城器械,忙得脚不沾地,体力以更快的速度透支,每个人都在火与箭的夹缝中,苦苦支撑。 这就是白起的手段。 不与你近身血战,不与你硬碰硬拼杀,而是用秦国最优势的远程器械、最阴毒的火攻之术,一边用火箭封锁城头,一边用火油烧垮防御、灼烧士卒,一寸寸熬干你的力气、磨碎你的意志、耗空你的心神,让你在烈火与箭雨的双重折磨下,慢慢失去反抗的力气。 白日里,火矢不休,浓烟不散。 我们趴在垛口后,或是躲在未被火波及的掩体后,不敢动,不敢睡,不敢大声说话,耳边只有箭矢破空的尖啸、火油燃烧的噼啪声、木石碎裂的声响,还有伤员与被烧士卒的压抑惨叫。肚子饿得咕咕直叫,腰间的干粮袋早已空瘪,水囊里的水喝一口少一口,身上的伤口被烟火熏得火辣辣地疼,可所有人都只能咬牙硬撑,连挪动一下身体都要屏住呼吸,生怕引来火箭扫射。 望楼之上更是凶险,我作为传令兵,必须时不时探头观察关外秦军动向,每一次抬头,都有火矢擦着耳边飞过,带着灼热的风,吓得我浑身冷汗,脖颈处的汗毛根根竖起。有好几次,火矢直接射穿望楼的木栏,引燃身边的木屑,我只能快速扑灭火苗,继续紧盯关外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 第(1/3)页